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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虚幻的鱼骨(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4:36:17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狼狈地卡在了晚餐聚会的一根鱼刺里,我进退失据,霎时仿佛整个世界卡在了我面前。这算不得什么大事,众人继续吃喝,我避开人群,咳嗽、催吐,母亲跟在我身后,帮我想各种办法消融它、抽离它,但于事无补。母亲拖我到附近的诊所,医生检查了下说:“已经没有鱼刺了,只是你的喉咙被鱼刺划伤了,你感到有异物不舒服而已。”母亲说:“对,小时候有一次你妹妹就是这样的。”

就像是遥遥地奔赴一场约会,我终于知道,无论我怎样徒劳地掩饰,也抹不去我有一个妹妹这个事实。我终归要与她不期而遇。她像一根鱼骨,四十年来窘迫地卡在我的生命里,她显然掌握了我所有的秘密,她知道我吐不出来的忧伤源自何处。无论我假装自己如何优雅,无论我如何装扮成一个有教养的人,无论我如何在她面前表现出优越感,我都不能忽略她的存在,不能抹去她和我一母同胞这个事实。她就宛如我喉咙深处那道伤,我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被困顿地卡在一九七六年。我三岁,妹妹刚出生。在三岁以前,我完全没有什么记忆,母亲说,我当时的任务就是给妹妹摇摇篮。一九七六年是一个多么不寻常的年份,像是一个哀伤的困局,环球同此凉热。我在酷热的夏末漫不经心地摇晃着那个摇篮,妹妹总是在号哭不止,而我心烦意乱,总是把自己摇得困倦地趴在摇篮边上睡着了。当时我以为摇着的是一个妹妹,但现在想来,我摇着的,其实何尝不是另一个我自己。

那年九月十八日,我那贫下中农出身的父亲,在毛泽东追悼会上因为悲痛过度而晕倒,他从礼堂里被悲恸的人们抬回来的时候,阳光猛烈,那一瞬间,我像是被一道神谕的光芒击中,突然开始记事。

我的童年记忆从这个片段开始了:襁褓里的妹妹显然是被那群激动号哭着的人们吓坏了,她停止了号哭,开始认真谛听着人们的哭天抢地。接着,她显然是被吓着了,她不能容忍比她更激烈的哭号,她开始无止境地吐奶。从那天起,她开始吃多少吐多少,吃什么吐什么。在她持续不断地呕吐中,大家就把她当成一个病人了。母亲也弄不明白,妹妹这种呕吐是生理性的,还是神经性的,一旦她感到不舒服,她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呕吐。母亲抱着她一次一次上医院,医生也束手无策。

妹妹出生的时候有八斤重,吐到三岁时,却只剩下五斤了。母亲说:“她像是一包刺”,被裹在襁褓中,奄奄一息,棱角分明。妹妹时常在摇篮里发出小猫仔似的哭叫声,但她虚弱的声音甚至不足以穿透那个帐幔。到后来,我的母亲总是害怕去揭开摇篮上的帐幔,她害怕看到的不是一个活着的孩子。她更不敢解开妹妹的襁褓,她怂恿胆大的父亲去解包、打包,她惊吓地在一旁轻喊:轻点轻点,别把她骨头弄断了。

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劝我的母亲:不要养了,这孩子已经坏掉了,养不活的,趁早丢到河里喂鱼吧。

我后来想,也许每个地方的母亲,吓唬自己淘气的孩子时,会因为环境差异而有不同的语境,如果是住在山里,那么就是丢到山上喂狼吧。

妹妹没有被喂鱼。是鱼喂养了她。屋后就是洞庭湖,父亲每天撒网,打上鱼来熬鱼汤,一口一口喂她。

母亲不忍心扔了她,四岁的时候,妹妹吃了邻居老太太给的偏方(主要成分是薏米)后,她不再呕吐了,她的身体迅速地长好了,但是她同时也似乎被那些救了她性命的薏米把心眼堵死了,她的身体和心智没有成正比地生长。她长成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美丽姑娘。

她从此对世界保持强烈的呕吐感,却再也吐不出来。

妹妹应该是一个美好温暖的词汇。我对妹妹最明亮清晰的记忆是在她八岁的时候,有一个黄昏,她站在城陵矶的那棵桂花树下,朝嘴里塞着她刚玩过泥巴的肮脏的手,正好落下的几颗细碎花瓣砸在妹妹的头顶,她毫无觉察,朝我笑着说她那时候日复一日重复着的话:“我要去北京。我要搬到北京去。”

其实我也想去北京,对一个孩子来说,那时候北京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各种好吃好玩的,意味着花花绿绿,意味着焕然一新。

长大后我常常诧异,现在的黄昏没有过渡,从白天直接杀到黑夜,日子长长短短仿佛再也不需要铺垫。而那时候的黄昏,世界真的笼罩着一片静默的黄,清亮的黄,诗意的黄,重门庭院,清角吹寒,要经过一个缓慢的过程,天才会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在这样的黄昏里,我总是满怀矫情的惆怅,妹妹在那棵树下,灿烂地笑着,我们都浑然不觉,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时刻。

她大言不惭要搬去北京,我当时觉得她很幼稚,她瘦小的身子站在那棵树下,接近透明的笑容显得那么无知。那时候我正迷恋我的物理老师,于是也煞有介事地迷上了他给我们提及的量子力学,我常常假装略知一二,于是那一天我机敏地看到妹妹的神经元,就像那几颗散落的花瓣一样过于零落稀疏,她已经八岁多了还在玩泥巴,还在吃手指,由此我鄙夷地认为她的人生已经穷途末路。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她一直很幼稚,她从那时候几十年过去了,她的智商情商等各种商一直停留在八岁的那个阶段,且随着年龄的增大,愈发显得痴傻,并无改善的迹象。

我们从小在父母单位的子弟学校念书。子弟学校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同学的爸爸妈妈都是同事,意味着老师和家长也都是同事。这真是一个难以保全秘密的学校。妹妹考试从来没有及格过,每当她拿着仅仅靠蒙得了几分的考卷回家,母亲就叹息着跟邻居说,没办法,小时候拖坏了身体,把脑筋拖坏了。在邻居们貌似理解同情的目光里,母亲似乎找到了借口:这样一个从小缺营养长势不良的孩子,无论学习成绩多差,都是可以被谅解的。

但她的老师并不这么宽容,由于妹妹长得过于好看,她的老师给她取了个外号叫“红漆马桶”。老师总是提醒她,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肚子里全是草包,一考试就拖班级的后腿。这个外号越传越广,等传到我的母亲耳朵后,就表示整个单位的人都知道了。母亲感到很没面子,母亲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母亲兄妹八个,就她一个是女儿,她在哥哥弟弟们的宠爱中任性地长大,何时受过这等闲气这等侮辱,于是她真的把家里的马桶叫父亲油上红油漆,趁夜放在那个老师的家门口。

这个外号给了妹妹致命的摧毁,她像一个被打坏了的沙包,畏畏缩缩地顶着“红漆马桶”这个帽子,我们一起去上学,而我老是觉得身边移动着一个浑身红彤彤的马桶,出了家门我就刻意和她保持距离。我假装她不是我的妹妹,我背着书包一路狂奔。

妹妹开始战战兢兢,她对人说话的时候不敢与人平视,总是一脸畏惧结结巴巴,她像是一个错误的存在,她似乎觉得她呼吸也是错的。母亲对这种表情总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起头好好说话不行吗!

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北京是无论如何不会向她敞开大门的。事实上,等她长成大姑娘,她已经不再提起北京了。

这个时候发生的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改变了妹妹的人生轨迹。隔壁的女生在一次成语比赛中得奖了,她的爸爸妈妈很高兴,许诺暑假带她去北京。这个消息被我从小就有北京情结的妹妹知道了,从此,她似乎死磕上了成语,她搬出成语字典念念有词,她总是快速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她用的成语越来越多,几乎每句话都会涉及,比如看见一条瀑布,她会说:这水真是滔滔不绝啊!比如她想说夏天很热,她就说:这天气真是如火如茶啊。对,她念的是“茶”。比如去动物园看老虎,她会说:这真是为虎作胀啊!对,她说的是“胀”,不是“怅”,只有家人能懂她特殊的语言,我们揣测她的意思是,作为一只老虎,它吃得实在是太多了,撑得肚子都胀大了。

她的语言越来越丰富,她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活泼,也越来越世俗。仿佛要靠抖机灵这种方式来增强她的存在感,仿佛不这样就不足以证明她是一个健全的人,她对家里来的客人过分地热情,她总是假装要拿东西,不断在客人面前蹭来蹭去,不断插言大人之间的对话,对别人评头论足:“你这件衣服还蛮漂亮的啊!蛮有钱啊!真是家财万贯!是在哪个豪华店子买的,哪天送我一件便宜的就行!”“你发工资了吧,多劳多得啊!要请客啊!”她的每一句话都会有一个落脚点,那就是占一点别人的小便宜。

这种对物质金钱的突然迷恋仿佛没有铺垫,突然就降临在她身上。而我对世俗深恶痛绝。我装作清高的样子,不断奚落她不得体的语言,不得体的走路姿势,不得体的接人待物方式。作为一个姐姐,我看不惯她如此放荡的言行,我对她仅有的一点怜悯都变成了厌恶,因此我对她吼得最多的一句就是“要你多嘴多舌干什么?”这时她已经从自卑走向另一个极端,她很快甩过来一句“关你屁事。”她强势地迎着我的目光,她越来越凶悍,越来越挑衅,越来越不服管教。

初中没有念完,她成了一个叛逆女孩,她抽烟,打牌,撒谎,早恋,夜不归宿。她被我的父亲打得皮开肉绽,第二天变本加厉地出去混。

很多年后,我慢慢明白,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铺垫的,尤其是对于一个人的成长经历来说,只是我们没有发觉而已。包括世俗,包括叛逆。她在刚出生的时候,被一群悲恸的群众围剿得呕吐不止。而在渐渐长大的过程中,又被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围剿了她的幼稚与清纯。

世俗与叛逆这两种差异很大的因子,同时在她身上此起彼伏。她的自卑深藏在骨子里,除了自卑,她如此贫乏,她必须在物质上抓住点什么,才能填满生活赐予她的无边的空洞。也许是同学们的一个白眼,也许的老师的一个眼神,也许是家人的一句讥讽,都可能让她朝叛逆的路上一骑绝尘。

在无数次失败的挽救之后,我的母亲心力交瘁,她彻底放弃了这个孩子,她常常掉着眼泪说:“早知今日,那时候真该把她扔河里喂鱼的。”

这终究算不上美好的记忆,那些个黄昏太过明亮,我的少女时代太过沉默,而我的妹妹,她似乎没有经历她的少女时代,就像没有过度的黄昏那样,她从一个懵懂稚子,直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失去方向的女人。

就这样混到了我们的父亲病逝,出殡的前夜,我们带客人去吃晚餐,因为妹妹过于孤寂地长大,她没有任何朋友来吊丧,不用招呼客人,所以只留了她守着灵堂。上礼簿的人也走了,走时交代她,万一有人来上礼簿,记清账目就行。于是我的一位领导赶来吊丧,进灵堂跪拜后,领导回头问坐在门口的她:其他人呢?

她回答:都出去吃饭了。

领导问:你是李颖的……?

终于有人来让她坐在这儿不显得多余了。她内心激动,表面尽量保持镇定地回答:“我是在这里收钱的。生财有道啊。你把钱交给我就行了。”

我的领导自觉地把礼金交给了她。晚上我妹妹跟我复述了如上事实后,我一口猛血堵在嗓子眼,半饷默然离开。从那以后,我在领导面前赧然,我能想象他当时面对我妹妹时内心的讶异与一闪而过的讥讽。我觉得我不能跟领导提起此事,他也心照不宣从不提起,但我随时随地感受到他意味深长的笑意,似乎我身上的隐疾被他洞穿。

对于拥有这样一个妹妹,我一直觉得无话可说。我没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关于她,我也没有什么好对别人说的。

后来我一直回想,妹妹在这样长大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

不到六十平米的家,住着我们一家五口,我和妹妹共用一个房间,那些沉默如谜题的夜晚,我们的房间总是死一般的寂静,大部分时间我独自在书桌旁看着书,我们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她是此生与我睡得最长久的人了。

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不会看妹妹起床没,而是望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我对那棵树的记忆如此真切,它的树叶粗粝宽阔,它的毛球有时飘到我的窗台上,我像是望着一位亲人一样对它满怀暖意。我看见我的整个童年以及少女时代,洞庭湖的鱼都跃在水面上,我看见阳光照在我家的窗棂上,斜斜地穿进来,我看着浮尘在光柱间穿行,数着一寸一寸的光阴,读着线装古书里的一寸两寸之鱼,我在恍惚间忘了自己的来处。

而我的妹妹,我与她在一个床上挤了二十多年,但我们中间似乎横亘着一个星球那么遥远。我完全不记得那些夜晚她都在干什么,我想不起来她的体温,我想不起来她的呼吸,我想不起来我们有过什么对话,我想不起来她的任何习性,她磨牙吗?她起夜吗?她说梦话吗?此刻,我竟一无所获。我常常怀疑,我是真的和她在一起过了二十多年吗,我们的血管里流着同样一腔血吗,那时的她都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我是独自一人长大的。她也是独自一人长大的。

这几乎是一种隔世之感。

我们长久不通音问。

我们的重新对话,从她有了第二个女儿开始。

她在适婚年龄,听从父母安排结婚,在我们居住的那个城市,和一个憨厚粗壮的技工结婚,生下一个女儿。五年后,他们离婚了。她成家后继续着叛逆,她一定认为自己足够勇敢,敢爱敢恨,她一定用这个成语鼓励着自己的人生,她把女儿扔给了前夫,她似乎掌握了很多证据,证明她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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