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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花戏楼(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6:49:06

黄芪、党参、当归、蜈蚣、柴胡、首乌、鹿茸……

亳州药材市场,中国四大药市之首,全球规模最大的中药材交易基地。据统计,这个市场日购销药材重量不少于6000吨,而经营品种则多达2600余种——《本草纲目》收载药物1892种,已被誉为集大成。

从海洋到戈壁,从山林到草原,所有经纬度的水土精华聚于一城。元气充沛。这应该已是世间最强大的中药能量场。置身于2600种药材混合而成的浓郁药气中,我的思绪开始恍惚,甚至连走路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因为我知道自己陷入了最严密的包围圈:对于药材,任何一具人体都是有待攻克的城堡,而我的五官九窍、四肢百骸,甚至于每一个毛孔,此刻都已经彻底暴露。

在这人声鼎沸的闹市,我竟然感受到了一股凛冽的杀气。

事实上,我正是为了凭吊一场著名的杀戮而来到亳州的。

那场杀戮发生在一千八百多年前。受害者,此刻正昂然立于市场门前的广场中央,拈花微笑,以石像的形式。

华佗。这个药材市场追认的始祖,亳州人引以为豪的乡贤,天底下所有医患共同膜拜的殿堂级偶像。

已经遗失了准确的时间,正如华佗在这个世上的享年,根据有限的资料推断,最晚不迟于公元208年,亳州人华佗,在许昌监狱被折磨致死。

杀死他的人,竟然也是一位亳州人,他真正意义上的同乡,曹操。属于他的那尊石像被竖立在火车站广场——看起来似乎用的是同一种石材,甚至很可能属于同一脉山矿。在我们的时代,这对冤家的直线距离,其实只有几千米。

方圆百里之内,要同时出现两个如曹操、华佗这样级别的人物并不容易。种种迹象也表明,曹操还是比较看重桑梓情分的,曹氏集团核心成员,如曹仁、许诸、夏侯渊等等,有相当大一部份便是他带出的乡党。

但他为何独独容不得一个华佗?

关于华佗之死,《后汉书》与《三国志》的记叙基本一致。说曹操苦于头风(一种经久难愈的头部疼痛性疾病),听闻华佗医名,便招致许昌帐下,随时应诊;时间久了,华佗难免思乡,便寻了个借口回亳州探亲;到家之后,又以妻病为名,多次延期不返;曹操三番五次写信催他回来,又通知地方官安排遣送,但华佗还是推三阻四不上路。曹操大怒,派人去查看:如果其妻患病属实,赐粮给假;但若存心欺骗,立即逮捕。于是华佗撒谎事发,被押解入狱;审讯验实后,曹操下令将华佗处死于许昌狱中。

虽然前因后果已经叙述得清清楚楚,但人们还是很难接受,真相竟会如此简单。毕竟,消极怠工的过失可大可小,但曹操却因此对一代名医痛下杀手,似乎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于是,对于这段文字,历代多有加以深刻解读者。有人说是华佗心系天下苍生,不愿只为曹操一人所用,因此触怒曹操;有人说曹操杀华佗其实是一出政治秀,借这颗已经被神话的脑袋杀鸡儆猴,以整肃军纪;还有人猜测,华佗心怀汉室,不满曹操跋扈,并且看出其谋篡之心,便想借着所谓“开颅疗疾”的手术行刺,结果反被曹操看穿;甚至还有人说华佗“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功名心切,因此故意不给曹操根治头风,以此要挟,讨要官爵,最终害了自身。

争论至今未休。不过,我翻看这桩发生于两个同乡之间的陈年公案时,想得最多的,却是当时的一个小人物。

这是史籍收载的数十条华佗医案之一。军吏李成为咳嗽所苦,日夜无法入睡,还不时吐血。后来,他遇到了华佗。华佗用两钱药粉治好了他,并另外给了他两钱,说十八年后,此疾还会发作,到时吃了就会彻底痊愈,否则再无药可救,只能等死。李成因此将此药粉视为至宝,妥善保管;但五六年后,他有个亲戚也得了相同的病,上门索讨此药,李成不忍见死不救,便给了他。随即,他特意赶到亳州,想找华佗为自己重新配制,但是刚好遇到华佗被曹操收监,担心给他添乱,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后十八岁,成病竟发,无药可服,以至于死。”(《三国志?华佗传》)

曹华二人的恩怨是非,其实并不重要。无论囚车因何而来,反正曹操终结的,绝不止华佗一个人的生命。华佗系狱、等待判决的时候,曹操的心腹谋士荀彧,便因此专门为其求情,说:“华佗的医术确实高明,人命所悬,应该包涵他一点。”曹操的回答是:“何必担心,天下难道还少得了这些鼠辈吗?”

处决前夜,华佗取出一卷医书,说这是他的毕生所学,可以救活很多人,想把它交给狱吏,以传给世人。但狱吏怕触犯曹操的法令,竟然不敢接受。

长叹一声。华佗取过油灯,将那卷书放在了火上。

《青囊经》就此失传。

如果以物种丰富性来看,这座城市很可能已是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馆。

在药材市场,作为一个曾经在医药行中混过十多年的前药师,我比普通人更能感觉到这种丰富性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因为我知道,每一味药与人体之间,都连接着多条隐形的线;而药与药之间,更是根须缠绕彼此纠结:

无数线条交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将所有人覆盖其中,如同提线木偶,又如蜘蛛的猎物。我毫不怀疑,这张网已经包涵了人类健康史上全部最复杂的公式,甚至还可能会有上帝造人的最初设计图。

终极的秘密必然受到最严格的保护:《周易》六爻八卦的变化已是无穷无尽,数千种中药的组合,更是令最先进的计算机也只能望网兴叹。

《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伤寒论》、《千金方》……每一部典籍都是解读这张巨网的宝贵钥匙。神兵利器,鬼神所忌。随着《青囊经》化为灰烬,某段已然清晰的线头重又纠结如麻——

“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后汉书?华佗传》)

世间药材尽已在此,可又有谁,能为我再调配一剂麻沸散?

华佗死后,曹操的头风再次发作。当有人提起华佗时,他还是强忍头痛,坚持自己的决定:“华佗确实能治好。但这小人养病自重,即使我不杀他,他也永远不会替我断了病根!”

不久,曹操的小儿子,年仅十三岁的曹冲病重,群医束手无策,曹操潸然泪下,终于哀叹:“我后悔杀了华佗啊,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死去!”

那一年,曹操五十四岁,已经进入了生命的暮年。

曹冲聪慧过人,“曹冲称象”的机智至今令人拍案叫绝,是曹操最喜爱的儿子,本打算传位予他——

一个王朝的轨迹,竟然因为一个医生任性的谎言而改写。将错就错,抑或命中注定,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踉踉跄跄一路走来,转瞬已是千年。

这一千八百年间,黄淮多次泛滥,亳州一带也一再遭到冲刷。古城的记忆在周而复始的刷洗中逐渐淡化。云淡风轻之时,回看来路,恍如隔世。

如今的亳州,无论曹(包括曹操的本姓夏侯),还是华,都已不是大姓。而淤泥与河水,更是抹去了曹操或者华佗曾经留下的所有痕迹。

曹家的故居早已夷为平地,虽然有曹操公园,不过却是近年的新建筑;曹氏宗族墓群陆续被发现,但曹操本人的墓葬依然还是千古迷案。倒是华佗,在城西还留有一座华祖庵(以庵为名,是因为历代主持都是尼僧,这在全国难以计数的华佗庙宇中也属特例)。

庙小而神微。庵堂并不大,屋宇亦不高古,除去当代增建部分,主体建筑只如寻常人家院落,灰暗,简朴,可以想见多年以来的低调与冷落。当然,我也知道,无论如何,这座小小的庵堂,已经是世界上距离华佗最近的纪念地了。

有说唐,有说宋,亳州最初为华佗修建庙宇的具体年代已经无法考证,现存华祖庵则为清乾隆辛巳年(公元1761年)重修。1761,文物铭碑上的年份令我联想起了相距不远的另一座建筑,因为它的落成基本也在同一时间。

那座建筑也保存到了今天,如今已成为亳州最著名的景点。与它一比较,华祖庵显得愈发寒酸,甚至敷衍。

城北的花戏楼。

必须承认,亳州,这座位于安徽省西北角、与河南交界的城市,字形并不好认。我还听过某个省级电视台的主持人,毫不迟疑地将其读为“毫州”。而当地普遍强调入声的短促口音,更是令这座古城的自我介绍在自说自话口齿不清之外,平添了几分委屈和着急。

“亳”,“毫”。一笔之差,谬以千里。事实上,作为商汤时的都城,“亳”字来头极大,以时间算,甚至堪称中国历代古都之首。也因为过于久远,亳都的迁徙也成了一个口水横飞的论题,当年王国维便曾对此进行过精深的考证。

我并无意追溯到那个混沌的年代。不过,当我见到花戏楼的一刹那,竟然隐约闻到了某种来自远古,蛮荒的气息。

更确切说,一个“亳”字从源头穿越时空而来,瞬间在我眼前站立。

甲骨文中,“亳”字可分为上下两部分:其上为高大的房舍,其下为树杈状物,即极易与“毛”混淆的“乇”,通常被诠释为杂乱的野草灌木。

据考,夏商之时,黄淮一带为古泽国,水草丛生,加之黄河不时泛滥,故而人民只能择高而居。高处筑屋,远观即成“亳”形,这便是地名由来。殷商于此建都之后,“亳”的上半部分,即城中最高大的建筑,亦被赋予象征意义,成为了祭祖祈神、占卜祷祝的圣地。

而对于今天的亳州城,花戏楼,在某种意义上,也具有着同样的性质。

毕竟地处中原,亳州人朴实,“花戏楼”,无一字虚,的的确确是一座登台唱戏的戏楼。因为戏楼通体极尽装饰,砖雕木雕泥塑彩绘俱是细致入微,甚至连人物须发、牛马鬃毛、水族鳞甲都一毫不乱,整体看来玲珑剔透、花团锦簇,因此被冠以“花”名。

不过,虽然是戏楼,它最重要的观众却不是任何一个人。它的建造,首先是为了娱乐一尊神灵。重枣脸,丹凤眼,卧蚕眉,七尺美髯。关圣帝君,这位在明清两朝信仰达到鼎盛的神祗,正一手捋须,一手揽卷,巍然端坐于戏楼正对面。

先有关圣像,再有花戏楼。所谓花戏楼,只不过是一个精心点缀的配套设施。它所属的建筑群,有一个正式名称:“山陕会馆”,亳州人也称之为“大关帝庙”。晋商好面子,以身为关圣乡党为傲,生意做到哪里,关帝庙便修到哪里;加之财力雄厚,动辄大手笔,如花戏楼前的那对铁旗杆,每根高十六米,重达十五吨,可见当初一掷千金的气派,亦可想象此庙的豪华。

旗杆已是锈迹斑斑。鼓点远去,戏散楼空。然而,但我徜徉于戏楼与关庙之间的天井,仔细在檐柱藻井处观赏雕缕彩绘之时,另一种苍凉却在步步逼近。

“三英战吕布”、“千里走单骑”、“三气周瑜”、“长坂坡”、“空城计”……戏楼雕饰,最多的便是三国戏,与我在别处看到的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我骤然记起,这里,却是曹操的老家!

休说恩怨可以一笑了之。江苏丹阳有个吕城镇,最初乃吕蒙所筑,便历代不建关庙;河北不少地方,也有类似习俗:在离祭祀颜良的庙宇十五里之内,严禁拜关羽。关羽与曹操,虽然谈不到与吕颜那样结有势不两立的生死冤仇,甚至曾经有过一段温情脉脉的交往,但毕竟属于敌对阵营,曹操还一度被关羽逼得想迁都以避锋芒。无论怎么解释,关帝庙建到亳州,已经属于带有挑衅意味的踢馆行为。况且,这群山西人,还绝不顾及亳人的面子,用尽手段雕绘刘关张的英武、曹操的狼狈:“割须弃袍”、“击鼓骂曹”、“火烧赤壁”、“华容道”——

可叹的是,亳人却丝毫不以为忤。此庙一经落成,便哄动全城,进香的、观戏的、游览的蜂拥辐辏,成为亳州第一热闹所在,如《山陕会馆乾隆四十一年碑记》所云:“关帝庙内极雕缕藻绘之工,游市廛者每瞻不能去。”

游方郎中赶跑了坐堂医。一幢外来的戏楼照亮了这座古老的城池。上半个“亳”字已被不动声色地替换。一代枭雄,黯然沦陷于自己的故乡。

最后的阵地已失,普天之下,已再也寻不出一座属于曹操的庙宇,还不如华佗的那间小小庵堂,木鱼声中,草木暗暗舒展,直到长成属于自己的寒热温凉、酸辛苦甘。

令我见到花戏楼而想起“亳”字的,还有亳州的底层。更确切说,是亳州的地下。

火车站、行政中心、电影院,肯德基、麦当劳、大润发。作为一个经济繁荣的地级市,亳州的街道与其他皖北城市大同小异,并没有太明显的地方特色。然而,奇迹就隐藏在这司空见惯的车水马龙之下。

踏上那条往下的石阶,我第一反应就像哈里波特第一次从伦敦闹市区来到转角巷,似乎还能听见魔杖敲击墙面发出的砖块翻滚的声音。

人民路,在随便那座城市都应该是市中心。石阶入口居然是亳州市人民路上的一间商铺,外墙新贴的瓷砖光洁闪亮。一墙之隔,是间生意红火的眼镜店,门口一对巨大的音箱正开足马力,循环播放着广场舞曲。

石阶一直往深处延伸。数十级之后,我已经闯入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工程。

单行道、平行双道、上下两层道、立体交叉道;猫耳洞、障碍券、障碍墙、陷阱、绊腿板、通气孔、指挥室。借助幽暗的灯光,弯腰低头,背负着整座城市,在狭窄的通道中小心穿行。市井喧嚣早已彻底隔绝,能听到的,只剩下了自己带有回音的急促呼吸。空气沉滞而潮湿,眼镜的镜片渐渐蒙上一层水雾。空间逼仄,手臂不时会触碰墙壁,冰冷,粘腻,忍不住会想象成某种动物蜕下的甲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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