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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滇西记忆(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8:00:55

一、祖先的大树

我曾在许多篇平实抑或激昂的文字中反复提及这棵大树,这棵历经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依然伫立于高高的村头寨口,且一直深受我们家族世代景仰与敬重的大槐树。

五百多年来,这株老槐树始终高擎着一柄墨绿色的巨伞,支撑在那蛇行而来的丝绸古栈道的尽头,支撑在我们村庄那艰险而又雄峻的大风垭口。

自打我记事的时候开始,便经常看见家族中最年长也最有名望的盲眼歌手阿贵爹,常常一个人孤独地枯坐在老槐树那苍虬桀傲、盘亘交错的板根之上,很忧郁地拨弄着他那把烟熏火燎的破三弦,声音嘶哑而浑浊地反复哼唱着一首古老而悲怆的歌谣:

“问我的祖先何处来?南京应天大槐树。祖先的故乡在哪里?大槐树下老鸹窝……”

唱完,便有两行浑浊的老泪有如蠕动着的蚯蚓,密密匝匝地爬满阿贵爹那张核桃壳般皱巴巴的老脸。

孩提时总弄不明白阿贵爹为何一唱起这支古老又十分普通的歌谣便要老泪纵横,所以经搞恶作剧,拿他开心取笑。每当遇到这种情况,阿贵爹从来不气不恼,只幽幽地嘟喃一句:“娃崽呀,等你们长大了,自然什么都会明白的。”

现在,我们真的长大了,自然也明白了许多的事理。因而,每每怀想起常被我们拿来逗乐解闷,现早已化作大槐树下一掊疏松的黄土的阿贵爹,心里便会有如刀绞般的难受。

精神与灵魂的长久漂泊,使我对故乡的追寻与归依有了一种深切的领悟和体验。我终于理解了阿贵爹,理解了他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深深的忧郁和孤独,理解了他对真正的故乡,对祖先遥远的生长之地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神往和渴望。

在我的故乡滇西,有半数以上的村寨或家族,说起祖籍,都是南京应天府大坝湾柳树屯,小地名是个点兵的校场。但据我们家族的族谱所载,却有小小的出入,是应天府的“大槐树”,小地名叫“老鸹窝”,与阿贵爹古歌中所唱的完全吻合。

现在我终于明白,阿贵爹是个纯粹的民族寻根文化意义上的真正歌手。由于从小便双目失明,他只好打开和擦亮心灵深处的那双慧目来照看世界,洞察人生。他一生都在执拗地追寻着自己的根,追寻着那个永远也回不去的,精神的祖土,灵魂的故乡。他的歌谣让我最早地预感到了我们村口的这棵大槐树,与南京应天府的那棵,一定有着某种神秘的、内在的联系。

后来,翻阅地方史籍,才知道自明初年以来,我们家族的祖先正是作为首批的移民,从南京应天府那棵浓荫如盖的老槐树下编队起程,来到这蛮烟瘴雨的滇西高原深处另立家园的。事实上,这种大规模的移民,从明洪武初年到永乐十五年,前后共施行了半个多世纪。

剥开那厚厚的、斑驳的历史尘埃,我完全能够推断得出我们家族的祖先当年被迫迁徙流放的情景:

负责驱逐押解的官兵如狼似虎,皮鞭挥舞吼骂不歇。老人死抓着故土上的草木不肯松手,女人娃娃们哭天喊地。男人们强忍着悲痛,最终一把大火烧毁了自己用血汗建造的家园,然后挖一捧老槐树下的黄土揣进怀中,便义无反顾地踏上了遥远神秘而又前途莫测的迁徙之路。一根长绳串起的队伍,极不情愿地从老槐树下出发,夕阳昏鸦遥送断肠人从此踏上了不归的征途。

跋涉过万水千山,历尽了险阻艰难,我们的祖先终于来到了这块被古蛮夷的太阳晒得彤红的滇西高原。先人们一眼就选中了老家这块有山有水的小盆地,他们都争着把从南京的老槐树下挖来的黄土,撒在了即将诞生的村庄垭口,撒在了滇西如血的这红土地上。经雨水一淋,和风一吹,挟裹在黄土中的槐树种,便发芽了,抽根了。于是,在我们村庄那高高的大风垭口上,便有了这棵大槐树,有了这一擎充满着浓郁象征意味的、树冠蔽日、根深叶茂的绿色华盖。

在我们的村庄,这棵大槐树早已超越了它作为一棵树的本身的意义。我甚至认为,它所给我们家族带来的影响,远比那些浩若烟海的史卷典籍要深远许多。

它那种无声的隐喻,那种神秘的昭示,早已在我们家族每一位成员的血脉中潜移默化,并最终凸现出了它难以言说的内质。它已经成了我们家族中一种精神的寄托和信仰的化身,成了一条普通拙朴却又永远难以割舍的灵魂的宿根,成了一种久远的、深厚的怀旧情结的象征和附着。以致于在我们的村庄,所有与大槐树相关的往事,都被涂抹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整个家族的成员,都无一例外地把它视为神树,视为是祖先现世的另一种化身。

从某种意义上说,大槐树就是我们家族最神圣庄严、最深刻久远、最蓬勃兴旺、最伟岸挺拔的祖树。

其实,早已长眠于大槐树下的阿贵爹,在我尚不谙世事的时候,就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大槐树就是我们家族的“族徽”,就是我们家族的“根”。…

二、我们的寨子

这是块邂逅一次便会让你感到揪心、充满悲壮、并且油然衍生出深深敬畏的土地。

确切地说,这块充满着某种神秘力量和悲怆意识的土地,位于云南西部,离那条大气磅礴的的澜沧江仅有一箭之遥。

一撒千里的大山,深邃而苍凉的河谷,永不消散的瘴雨蛮烟,构成了一派天无老子地无娘的孤傲之气。重山叠嶂,怒水纵横,路断危崖,雾锁边关,人们常说的极地,所指的大约就是这样的地方。

这是一片属于石头的天地,自从我那比石头更为坚韧的家族选择了这里作为最终的家园之后,也就选择了永无休止的苦难与艰辛。有时我也生出暗暗的怨恨,怨恨这块贫瘠的土地在我的家族付出了比老黄牛还要辛勤十倍的劳作之后,它所回报给我们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收获,也仅仅只能维持低廉的温饱。但恨过之后,我还得树立起百倍的信心和雄心来面对它。因为,它毕竟是我们世世代代生息繁衍的家园。

我们的寨子后依高山,前临大河。山是由那种铁黑色的火山岩浆凝固而成的,酽酽地透着冷竣,透着酷戾,到处怪石嶙峋,险象叠出。河是一泄千里,怒涛激荡的大江。到处杀机四伏,自成天堑,藏龙伏虎,深不可测。山是穷山,三千丈以上是经年缭绕的白云和终年不化的积雪。三千丈以下是不着寸绿的焦土枯石。一只鹰从山脚下起飞,得连歇三次脚还到不了山顶;一块巨石从山头滚落,半个晌午你还听不到回声。任何强悍的生命,一旦放逐到这块艰辛的土地上,便显现得那么弱小,那么纤细,那么卑微,那么不堪一击。仿佛只要轻轻一掐,便可彻底斩断它生命的根须。

在澜沧江峡谷曾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石头窝里苦,石头窝里累,地无三尺平,土比金子贵”,说的就是我的故乡。

我至今还没有见过有什么地方的人,能像我的家族那样珍爱泥土的。在我的故乡,走遍九村十八寨,你连一块像样的坡子地也见不着,更别说是水田了。有谁见过只有饭碗般大小的田和地呢?这在我的故乡,却一点也不觉得稀奇。在那些坚硬的石旮旯里,我的父老乡亲以铁锤和钢钎,凿出一个个巴掌大的石窝,再将那些瘦瘦的泥土薄薄的苔藓,从石头的表层和根部轻轻地刮下,一捧捧地收集拢来,填到石窝子里,就成了可供播种的田,就成了维继生存的地。在这里,金子不为稀罕,稀罕的是能够生长庄稼五谷的泥土。

记得七十年代曾放映过一部名叫《砂石峪》的影片,讲的是砂石峪人为改变家园的面貌,为了开垦出大片的良田,不惜付出艰辛的劳动,全村男女老少一齐上阵,到离村四五公里以外的地方去背泥土。那种战天斗地,艰苦创业的精神,曾让我感动得热泪纵横。当时年纪尚小,以为那砂石峪的故事,写的就是我们的寨子。我至今依然清晰地记得我的父老乡亲们,也曾和砂石峪人一样,为了生存,不惜每天身背竹筐,到十几里外去背运泥土。那种艰难的情景,至今回想起来,仍旧会让我感到一阵阵揪心。

中国有句古话叫土里刨食,我的故乡则是在石里刨食。在我的故乡,泥土像金子一样稀罕。每个人从生下地的那天起,就深深地懂得了泥土的贵重。每一掬肥沃的泥土,都是先辈们的骨血凝结而成的,都是乡亲们的汗水熔铸而成的。在那些犬牙般交错的石窝子里,乡亲们种上了小麦、种上了玉米。那一小撮一小撮的庄稼,与其它地方的相比,显现得是那样的贫瘠和瘦削,但这毕竟是一种播种,一种收获。春天,那零零星星的翠绿,一样透发着一种倔强的生机与活力;秋天,那散碎的金黄,一样叫人欣喜不已,陶醉不已。

以前一直想不明白,我的祖先们何以要选择这样一个无比艰难的生存环境,作为我们家族世代生息繁衍的家园?后来我终于若有所悟:绝处逢生,适者生存。只要我们的骨骼比那些黑色的顽石还要坚硬,只要我们的胸襟比头顶的天空还要广阔,只要我们的信念像脚下的大江之水百折不挠,只要我们有鹰的勇气有山的雄心,我们就能在任何艰难困苦的地方繁衍生存下去。

在泥土比金子还要稀罕的故乡,我的父老乡至今依然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然在春种秋收,生儿育女。他们舍不下这片土地,他们早就已经与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血肉相连,生死相守。

我深信,即使天上掉下房子大的石头,他们也不会轻易搬迁的。只要火塘里的还有一星点火苗,这里就会有绵延不绝的炊烟与香火。只要河边还有一件没有晾干的花衣裳,这里就会有梦想和爱情。

三、记忆中的阿着底

至今我还时不时地向人谈起“阿着底”,仿佛我与那个朴素而美丽的、充满着旧时光气息的彝族寨子之间,存在着某种宿命的、割舍不断的联系,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尽管离开阿着底已有二十余年的光景,但它总会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像一幅幅杂乱无章的胶片,无序地叠印于我的脑海。

其实,令我魂牵梦萦的“阿着底”,既不诗情画意,也不神秘悲怆。可以说,那是一个平淡得近于乏味的彝族寨子,但也许就是因为它所具有的那种罕见的平淡,才使得我在远离它十年之后,依旧对它念念不忘。

我曾就有关“阿着底”的释义,向当地最年长的老人以及寨子里最有学问的“阿玉比”(祭师)作过详细的探询,无奈所有的解释全都语焉不详。

根据我所掌握的那点粗浅的彝语知识推断,“阿着底”的汉语意思应该是“长满阿着树的坝子”。因为“底”在彝语中,意思就是“坝子”。不过,我所熟知的“阿着底”,除了满山遍野都长满了阿着树外,根本就见不到什么坝子。满目所见,不是苍茫的群山,就是深邃的峡谷。走遍整个阿着底,连一块像点坝子样的地方你也找不到。

阿着底后依雄山,前临怒水。一条名叫“阿着额”的河流匆忙而艰难困苦地奔突于崇山幽谷之间,泽润苍生,浇灌家园。山无脉系水无宗亲,一派天无老子地无娘的蛮荒与渺远。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阿着底虽然山寒水瘦,但却到处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阿着树”。这些朴素而平淡无奇的小灌木,有着极其旺盛的生机,有着坚忍不拔的活力。它们耐寒耐旱,只要一小把瘦弱的泥土,就能生根发芽,就能茁壮成长,挥洒出大片生生不息的绿荫,铺排开满野蓬勃的生命。无需种子繁衍,无需春风抚慰,它们靠串根发展壮大,独树也能成林。因而,所有的彝族人都把具有极其旺盛的生命力和坚忍不拔的风骨品性的阿着树,视为是本民族的图腾树,是自己的生命树。

彝族智慧的老祖先远在上古时代就曾告诫过后代的儿孙,有阿着树生长的地方,才能诞生美丽的家园。所以,凡是有彝族人居住的地方,就有阿着树;凡是有阿着树生长的地方,就有“阿着底”。阿着底是彝族人心目中最美好的地方,是彝族人永远的老家,是彝族人金不换的家园。

记忆中的阿着底,是永远不可轻视的。

在阿着底,我曾经是一个被他们称为“玛莫”的乡村教师。我之所以认为阿着底的不容轻视,是因为那实在是一个很有个性也很有骨气的地方。至今上了点年纪的老人都还清楚地记得,在抗日战争进入最后时期的1945年秋天,一小队从嵩山战场败逃下来的小鬼子,流窜到了阿着底。他们兽性不改,继续奸淫掳掠,终于激起了阿着底彝族人的愤怒。几个剽悍的彝族猎手,用对付豺狗豹子的办法,把几个无恶不作的小鬼子的性命永远地终结在了阿着底。

阿着底的山穷,但不乏灵秀;阿着底的水瘦,但暗蕴温情。就在一个满山遍野的阿着树都挂满沉甸甸的红色果实的秋天,一个美丽而善良的彝族少女吹着她心爱的口弦,恬静地走进了我的心灵,走进了我的情怀,并最终成了我相濡以沫的妻子。后来,我调进了县城,妻子却仍留在阿着底接替我做“玛莫”。因而,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无数次地进出于阿着底,无数次地接近它,又无数次地远离它,但每一次,我的心中都会充满一种莫名的感动。我庆幸在我人生最关键的时候,阿着底便让我接触到了人生的本质与原初。阿着底人那拙朴而硬直的身影,那菩萨下深邃而坚韧不拔的眼神,连同他们赖以生存的阿着底,就这样明媚地镌刻在了我生命的旅程之中。仿佛它本来就是那扇我苦苦寻觅了许多个世纪的灵魂之门,就是一个平凡而真实的生命与一方天地达成某种协议和默契的性灵通道。

阿着底的父老乡亲,如今依然在各自忙着自己的生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面对生活的艰辛,他们是淡漠的,是无所畏惧的;面对平实的生命,他们是珍惜的,是充满信任的;面对着每天的日升月落,他们则是泰然的,宁静的。他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生活是美好的,明天是美好的。

阿着底,那缄默无言的大山,到处都显露着一种人生的启迪。那奔腾不息的怒水,一波一浪都暗蕴着生命的禅机。参破了,悟透了,便够你受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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