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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我选择紫色(随笔外一则)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6:12:35

南阳籍台湾诗人周梦蝶,诗作数量不多,只有《孤独国》《还魂草》等诗集。《周梦蝶·世纪诗选》是一本选集,辗转在手,如获至宝。繁体,竖排,纸色古旧,与周先生穿长衫的瘦弱形象吻合。

同一首诗,繁体与简体的视觉效果差别很大:繁体句子像繁枝密叶、森森夏木,简体句子,像枝寒叶尽的冬树。低温的老年,宜读繁体驱寒。炎热的少年宜读简体,降温。我处中年,淡暑新秋,在繁简两种字体之间徘徊——看周梦蝶在两种字体里,一阵寒,一阵热。

读周梦蝶诗作的过程中,我也在看香港制作的系列纪录片《他们在岛屿上写作》。每一集纪录一位台湾作家的生活,包含余光中、林海音、洛夫、周梦蝶等等。最感动我的还是南阳乡亲周梦蝶。一口蒸腾着中原土腥气的乡音,几十年未变,狷介、固执如其性情。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南阳山区一个农家遗腹子周起述,来到动乱中的人间。十一岁读私塾,初中毕业考入开封师范学校。为躲避战乱,学校迁入南阳山区,周起述未毕业即作为国民党青年军战士,南撤,经上海,越海而去,改名周梦蝶。母亲、妻、两子,在故乡相继死去。同一时期,被迫或自愿随国民党军队去台湾的南阳籍青年学生很多,包括诗人痖弦。在台湾,周梦蝶退伍后,做茶馆雇员、守墓人谋生。之后在武昌街“明星咖啡馆”门口摆书摊,每天挣够三十台币就可维持最低水准的生活,足以思考、读书、写作、坐禅。他把街头而非寺庙作为禅修之地,多么难。“忧喜心忘便是禅”(白居易),心忘忧喜,多么难。

与圆融、宽和,当过演员、电台台长,晚年定居加拿大的同乡人痖弦相比,周梦蝶羞涩、孤单,与他人相处往往寡言。与女子聊天就比较愉快,会用诗意的话缓慢赞美女子的衣着、风致。喜欢参加婚礼,有鲜艳女子可看、可赞美,但也仅仅是小心翼翼地看、小心翼翼地赞美而已,不逾规矩。一个独居者、参禅者,在婚礼和女子们的美好中,缓解思想和肉体的孤寒。纪录片《他们在岛屿上写作》中,一女子回忆自己二十三岁时与六十四岁的周梦蝶约会的场景:她提前一小时到达约定的车站,周先生已提前两小时盘坐细雨中,像蒲团上的僧、荷叶上的蜻蜓……

周梦蝶一生只说中原方言——用一口方言才能维系与故土的联系?与他人对话,周梦蝶总捏着笔、纸,辅助说明他人难以听懂的语意。选择难懂的方言,就是选择一条难懂的路——一条寂静、孤僻的小路,有三两蝴蝶从小路那一端的荒草间飞来、从庄子时代飞来。蝴蝶这一意象,在周梦蝶的诗中、笔名中持续出现——蝴蝶和笔,让他有勇气把这异乡的生活坚持下来。他的诗,有情有禅有陷溺有超越,语调枯瘦,似乎暗通于南宋姜白石、现代废名。

周梦蝶视比自己小几岁的余光中为师,向其请教现代诗的定义。余光中回答:“美与力。”周梦蝶诗中的美与力,余光中懂。他认为,周梦蝶是一个“大伤心人”,“他写诗像炼石补天,补心中的遗憾”。炼石补天的人,多么伤心,就多么有力、美。

在这一纪录片中,周梦蝶用乡音朗诵:

我选择紫色

我选择早睡早起早出早归

我选择冷粥,破砚,晴窗:忙人之所闲而闲人之所忙

我选择读其书诵其诗,而不必识其人

我选择不妨有佳篇而无佳句。

我选择好风如水,有不速之客一人来

我选择春江水暖,竹外桃花三两枝

我选择渐行渐远,渐与夕阳山外山为一,而曾未偏离足下一毫末

我选择电话亭:多少是非恩怨,虽经于耳,不入于心

我选择持箸挥毫捉刀与亲友言别时互握而外,都使用左手

我选择元宵有雪,中秋无月;情人百年三万六千日,只六千日好合

我选择寂静。铿然!如一毫秋蚊之睫之坠落,万方皆惊

我选择不选择

这一首诗题为《我选择》,仿波兰诗人辛波斯卡《种种可能》。我试试用普通话来朗诵,效果大打折扣。像他那样,我用故乡方言念一遍,内心就仿佛喝过冷粥,仿佛晴窗下的破砚,隐隐痛。宋朝时期的官话、中原方言,适宜断交、诀别、传令,语调沉痛而决绝,似乎有一把板胡、一只梆子、一面鼓,在嘶哑、急促、隐忍地伴奏。台北某茶馆内,周梦蝶坐在曾经与恋人相会时所坐的老位置上,怀念,吟诵:

若欲相见,只须于悄无人处呼名,乃至

只须于心头一跳一热,微微

微微微微一热一跳一热

然后,他哭了。像孩子一样哭了。我坐在上海一间公寓的客厅里,看着电视中的这一场景,两眼泪水,也像一个客人面对这无主的世界。

周梦蝶喜欢紫色。他说,紫,忧伤、不引人注目。

在给余光中七十寿辰写的献诗《坚持之必要》结尾,再次写到蝴蝶、紫蝴蝶:

川端桥上的风

仍三十年前一般的吹着

角黍香依旧

水香依旧

青云衣兮白霓

援北斗兮酌桂桨

举长矢兮射天狼

隔岸一影紫蝴蝶

犹逆风贴水而飞

低低的

低低低低的

他在生活和语言中,坚持蝴蝶的紫色和低微,就像他敬爱余光中一身云衣的晴朗和高迈。这首诗写了三十天。周梦蝶每天带着干粮、纸、笔,到茶楼里坐下来,写,在余光中生日前终于写完,高兴得很,像孩子。

还有一首诗,周梦蝶想了、写了四十年,就是《好雪,片片不落别处》,十行,在老得捏不紧笔之前,终于写出来,像孩子一样高兴得很。如果没有诗,周梦蝶或许早就消失于人间。他也是一场好雪,落于素纸——一个诗人,在纸上,就是在故乡。除了一张素纸,也没有别处可落了。

诗,本质上是诗人的自度曲——在“水调歌头”“浣溪沙”“踏莎行”“满江红”之外,脱离既定范式,度万物于胸次而自成一曲,让后人演奏、倾听——“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元好问)。周梦蝶且古且新,在西方现代诗歌与中国古典话语传统的融汇间,自成一格,寂寞中一拂朱弦,遗音破空越海,让我倾听复心痛。

《他们在岛屿上写作》片尾,是这样一个场景:周梦蝶裸体进入澡堂池水中洗澡,周围热气浮动如大雾;动作缓慢艰难,瘦骨嶙峋,如一支漏洞百出的晚秋荷叶——“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李商隐)。一生的雨,南阳的雨、上海的雨、台北的雨,打在一个游子身上,让我平平仄仄平仄仄地听。在澡堂,他是否想起童年裸体进入的中原荷塘?是否看到一只蝴蝶脱梦而飞,栩栩然、紫色,越海而去复归来?

一只蝴蝶,比一头南阳盛产的黄牛脆弱、急促千万倍。但它美,因脆弱、急促而美——诗,就是将种种的脆弱、急促,挽留于纸墨间。在远离大陆的孤岛上,他梦着、写着蝴蝶,尤其是紫蝴蝶,那种不张扬的、美到极致的颜色,是乡愁的颜色。

二〇一四年五月,九十四岁的周梦蝶因肺炎去世,化为蝴蝶,浴火而飞。

这一天,我恰恰自上海回南阳参加同学会。周遭湖光山色,在周梦蝶的梦里应该屡屡出现过吧。我替一个游子、一只蝴蝶,回到故园。

◎哑了的琴弦,要回到板胡

啊,我们抬着棺木

啊,一个灰蝴蝶引路

啊,你死了的外乡人

啊,你的葬村已近

啊,你想歇歇该多好

啊,从摇篮忙到今朝

啊,没有墓碑

啊,种一向日葵

啊,今夜原野上只有你一人

啊,不要怕,太阳落了还有星辰

啊,我们的妻子在远远叫喊

啊,我们回去了!我们回去了

南阳籍台湾诗人痖弦一九五六年写的这首诗《葬曲》,像提前写给二〇一四年去世的同乡诗人周梦蝶——“一个灰蝴蝶引路”,周梦蝶喜欢的紫蝴蝶,在送葬的路上,突变成了灰蝴蝶?

痖弦喜欢在诗中用“啊”“呀”一类感叹词。

作为痖弦、周梦蝶的同乡后辈,读这些诗,我像面对着一台南阳地方戏的小舞台——油灯、马灯、电灯、激光灯这些灯具次第更新换代,灯火下的才子老吏、闺秀怨妇,持续在吟诵、纠缠、痛陈,声声急,板胡、三弦、锣鼓、唢呐、梆子在追问、质疑、渲染,“啊”“呀”声不绝,把旧悲新欢推向高潮。人散后,一钩新月高悬于盆地上空,像舞台上那一盏灯,照耀这尘世里广大无名的哀愁。

痖弦诗歌中的音乐性、节奏感,显然来自南阳盆地里的民间谣曲与地方戏,来自二嬷嬷们的哭诉与祈求。当一个亲人拍腿或者抚胸,发出“我的天呀”“我的妈啊”的惊叹,那一定是遇到了巨大的劫难或惊喜。

痖弦以“哑了的琴弦”为笔名,那琴弦、那具已经苍老的身体,因离开一把巨大板胡——南阳——而哑寂。他必须时时还乡,把自己、把这一根琴弦,归还给那把板胡,才能在紧锣密鼓里重新发声,获得响亮的水袖和月光。

一九三二年出生、一九四九年随国民党部队南下,渡海,痖弦或者说王庆麟,在八十年代初次回到大陆,母亲已去世。他把家门前一块捶布石背回加拿大寓所,天天在这块石头上,复原母亲的捣衣声、叹息声、哭泣声。母亲临死前让邻居传话给痖弦:“他早晚会回来的,给他说,娘想他呀……”

又一声“呀”。

痖弦的诗歌必然充满了“啊”和“呀”。

在加拿大寓所,痖弦收藏了众多南阳器物:戏锣、货锣、童锣、更锣、手炉、水烟袋、算盘、猪食槽、鸡碗、钱庄的升斗、插秧时保护指甲的铜片、马灯、汽灯、油灯……

一盏古典的南阳油灯,大致上由灯台、灯碗各自独立的两部分组成。“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这是南阳人都会唱的童谣,可见灯台之嶙峋高危。把灯碗放到灯台上,灯光照耀的范围就阔大了,可供孩子读书,妇人纺线、织布、绣花,狗蹲在墙角斜看屋梁悬吊的箩筐里盛放的咸肉……

灯台分量较重,可以避免倾倒。灯碗内装满油和灯草,很轻巧,单独拎起来,去黑沉沉的院落里关门或开门,吱呀一声,就送走一个客人、迎来一个相好。

痖弦甚至把一只夜壶带回加拿大。尿垢深厚。他花了半天工夫才借助于洗涤液、肥皂水清洗干净,而不至于被海关拒绝其越出国境线。不登大雅之堂的夜壶,装满煤油或菜籽油,再插入棉绳作为灯芯,就能登上舞台冒充油灯,散发出壮烈的光芒,去支持一场悲剧或喜剧。

需要一些器物作为证据,来加固一个人对往事来路的记忆。需要“啊”和“呀”,来回响亲爱者的喜、怒、哀、乐、悲、恐、惊。

写作,就是在纸上还乡,让一支笔像琴弦回到板胡上——痖弦嘹亮,紧拉慢唱。

最喜欢他的《红玉米》:

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吹着那串红玉米

它就在屋檐下挂着

好像整个北方

整个北方的忧郁

都挂在那儿

犹似一些逃学的下午

雪使私塾先生的戒尺冷了

表姊的驴儿就拴在桑树下面

犹似唢呐吹起

道士们喃喃着

祖父的亡灵到京城去还没有回来

犹似叫哥哥的葫芦儿藏在棉袍里

一点点凄凉,一点点温暖

以及铜环滚过岗子

遥见外婆家的荞麦田

便哭了

就是那种红玉米

挂着,久久地

在屋檐下

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这首诗没有了“啊”和“呀”,痖弦把它们吞进了自己的心肠?“整个北方的忧郁”,更深重了。

宣统那年的风已经不再吹,南阳盆地的红玉米继续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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